6月26日
夜读往事并不如烟,叹惋不已。欲记事抒情,无心亦无力。忽忆三载前作文,似有同感,转而聊以应付。
知名高校百年,张灯结彩,普校同庆。世代校友受邀重返,肩披锦带,身着红花,欣欣然有喜色。经久不见,嘘寒问暖,慨叹当年风华正茂,挥斥方遒,而今皆鸡皮鹤发矣。见公元五五级某系毕业者,存者数十,皆古稀之年,然赫然两立,同仁之间,唏嘘哀叹;对立者间,形图陌路,不相往来,尴之尬之,不可形容。试问其中一老者,缘何至此。老者长叹,湫湫然有悲色。盖当年政治之非常耳。人亦非常态,告密者、诬陷者如伏箭待定,人人自危,父子断交,夫妻反目,况同学朋友欤?疑为反革命者,重者遭杀身之祸,轻者亦流放改造,亲人离散,朋友相弃,噤声不语,盖如囚犯,草芥一生,就此磨难。吾系一老先生者,无意玩笑一句,被上铺之兄弟告发,旋作右派及反革命,流放西北,又经文化革命,大漠荒山,砸二十年顽石,失二十年青春,及待平反召回,已苍苍白发也。时至今日,虽失而复得,然见旧日兄弟,忆二十年之沧桑,犹不肯尽释前嫌。而告于人者,亦自知其为,缄默不语也。
呜呼!慨二十年之动乱,今又三十年矣,半百之祸尤不可释怀。叹人生之短促,廿年虚为,家破人亡,前途尽毁,皆由人之一语,怎不恨之啮之?更兼甚者,乃年少信任之亵渎,人间情谊之践踏,仁义道德之抛撒,怎不痛之伤之?然悉数前事,类此者无穷也。社会失范,世道艰辛,惟真理为真理也。乾坤颠倒、黑白不分,况草芥人命乎。廿年流离,目睹之怪现状,苦其身,磨其志,如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之断,观古今中外之贤者,莫不如此。睿智者缄之默之,忍之受之,细致观察,痛彻体会,若蚌内沙砾,经年为稀世珍珠也。俄者索氏,流放荒地,乃有《古拉格群岛》,抨制度之流弊,叹一切之荒唐,悲人类之苦痛。然万万人丧生存之权利,忍人格之践踏,趋避害而不得,此非苍天考贤求达者,乃人类之大迫害也。虽惨则非比犹太灭种,怒则不若日本屠杀,然国人之迫害国人,兄弟之告发兄弟,友朋之压制友朋,犹痛悲过与。然国人健忘,不及卅年,悉数忘却,昔日造反者,置于高位,危坐正襟,堂而皇之。余者皆观其位,呵腰点头,阿之谀之。惟经历惨痛者,虽半百已过,不肯释怀,然声音渐渐淹没,或有批骂,皆作怪异,又谓气量窄小,轻贱鄙薄之。试问国民劣根之不查,往事随风之如烟,惟视势力金钱,若荒唐重现今日,又几人能避之?
歌舞锣鼓,赞叹褒扬,惨淡命途,非常岁月,一笔勾销。逝者已矣,存者犹恨,无他,惟冷漠隔绝以对矣。
乙酉八月十四是夜记。